為社會安全網挺身而戰!
大家好,我是柯林宏律師,我想分享一個讓我深刻體會「法律不只是冰冷條文」的案子,是關於一個名叫阿丁的年輕人的故事。
這不僅是一個持刀搶劫超商的社會案件,更是一個關於社會安全網裂縫、關於人性溫情、以及正義如何被重新定義的故事。
▲案發:半把生鏽的剪刀與 2372 元
當我從法扶接下阿丁的案子時,卷宗上的摘要上寫著:20歲的智能障礙者,持兇器搶劫便利商店,金額2372元,七年以上有期徒刑,重罪強制辯護案件。我皺著眉頭,心想這可是重罪阿…
當我經過層層關卡,進到看守所見到被羈押禁見的阿丁時,他對我微微笑,他唇額裂導致的兔唇、難以辨識的唇齒音、顛三倒四的語意以及答非所問的回應。我終於問出他犯案的原因時,他的回答震驚了我:「我的耳朵有個聲音叫我去拿錢。只要拿到錢,阿公就不會辛苦了...」
那個瞬間,我看到的不是一個窮凶惡極的搶匪,而是一個被精神疾病和生活重擔逼到角落的孩子。
卷宗內警方蒐證照中:半把生鏽的剪刀被放在滿是雜物的客廳桌上,以及穿著破舊衣物傻笑著的阿丁。
他與無血緣關係的截肢阿公二人相依為命,住在一個破舊的平房,唯一的收入是阿公微薄殘障補助。他除了高齡85歲的阿公,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。
被遺忘的成年禮:社會安全網的裂縫
持兇器搶劫,法律界線清楚而冰冷。但我的職責,是還原一個「人」的完整故事。
為了阿丁,我做了一個法扶律師職責外的事,聯絡了所有轄區的公家社福單位,才發現驚人的真相:這一切的起源原來是阿丁滿 20 歲「成年」了。這個法定成年的年紀,對一般人來說是自由,對阿丁來說,卻是跌進深淵的開始。
因為案發前三個月,阿丁年滿 20歲了,他無法適用過去「智能障礙未成年人」的補助機制。導致在還沒有聲請新的專案經費時,社工無法定時訪視他,補助聲請程序也卡關,更要命的是:沒人再盯著他按時服用精神科的藥物。
這把生鏽的剪刀,不是阿丁的主動選擇,而是藥物中斷後,幻聽與精神失控的結果。法律必須追究罪行,但我也想知道,誰該為這張破了的網負責?
溫暖的證言:店長的諒解
在法院的準備程序時,我傳喚了被搶的 7-11 店長作證。
庭前,我將阿丁的處境、他的智能障礙、他的精神病史,以及他為了「幫阿公」這個單純心願而發生的悲劇,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店長。
店長聽完,沉默良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律師,我們不追究他的責任了。這孩子太可憐了。」
這份來自受害者的諒解,為阿丁爭取到了一線生機。這不僅是人性的溫暖,更是讓法官能從情、理、法全面考量的關鍵。
法庭上的高光:不是釋放,而是安置
最終,因為阿丁為認罪答辯,在客觀事實與被告自白相符合的情況下,我盡力的為阿丁爭取減刑,而因為已經辯論終結,法官審理庭後,當庭宣佈要解除羈押禁見,要當庭釋放阿丁,準備讓他先回家處理事務再等候判決,並發監。
但此時,我站起來,提出了異議:
「庭上,我請求您暫緩釋放阿丁,應當直接將其自看守所送入強制治療的安養機構。」
旁聽席上瞬間一片譁然。我的當事人即將獲得自由,我卻要求他「不準出來」?
我必須要指出:如果阿丁現在被釋放回家,誰來確保他持續服藥?誰來提供他穩定的照顧?在判決後發監前的空窗期,一旦他再次發病,造成的社會紛擾和人身安全風險,將是我們無法承受的。
法律的正義,不該是簡單地定罪量刑,而應該是確保犯人出獄後能真正回歸社會。對阿丁來說,他需要的不是短暫的自由,而是持續的治療與安養。
法官最終採納了我的建議,阿丁隨即被送往安養機構強制治療,服了他該服的刑,也得到了他需要的治療。
★結語
阿丁的案子讓我明白:真正的正義,不單是懲罰壞人。真正的正義,是看見那些在黑暗中掙扎、無力為自己辯護的人。
阿丁最終負了他該負的責任。而身為律師,我的責任是:在冰冷的法律與破碎的生命之間,架起一座橋樑,讓社會的溫暖與專業的協助能夠及時抵達。
這是我律師生涯中或許不是最困難的一戰,但我想是最溫暖的一戰,法官、檢察官、社工,以及身為法扶律師的我,為了法律的平衡一起努力。我們不能讓任何一個像阿丁一樣的病人,成為社會安全網的漏洞,也成被遺忘的犧牲品,更不能讓安分守己的平凡百姓,因為一個無法服藥的不定時炸彈病人,造成社會安全的疑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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